监狱学警

死刑，绞刑，从一开始大多施行着权力象征，暴力镇压的仪式性功能，所以会选择在人群聚集的公共场合执行。无论是欧洲工业革命后还是新中国成立之前，绞刑作为死刑的一种方法，一直都广泛存在。只是，文明的不断进步，科技的发展，让绞刑的执行地从室外转移到了室内。因为，作为权力强制性的一种暴力手段，它容易引发群众的反感，甚至在长期的公开化后，绞刑的权力象征性会遭受消解，成为普通民众的观看的一次；表演。在法国大革命期间，暴力残酷的大量绞刑，激起了一次又一次对方势力的暴力反扑，激起民愤。进入现代，为了彰显人权，维护人性，同时继续赋予绞刑神秘的权力象征性，绞刑的施加地，转移到了封闭的室内，参与这场生命剥夺仪式的人数大为减少。一般只有行刑官、检测生命的医生、记录官员和部分监狱官员、有时还有宗教人士。死刑犯家属不一定能到场。绞刑，这一个死亡导向的行为，居然被一部电影用来描述一位年轻人具有生命力的成长过程。新加坡年轻导演巫俊锋在第69届戛纳电影节上奉上了自己的第二部长片《监狱学警》。这是一部根据绞刑施行者，有关行刑官的内心世界的电影。在戛纳电影节上，接受采访的巫俊锋表示，自己反对死刑。他认为，我本身是反对死刑的，我觉得社会是没有资格去夺取任何一个人的生命，即使他做了罪大恶极的事情，我觉得透过法律的执行来夺取别人的性命，这没有比杀人凶手好到哪去。所以，在影片《监狱学警》我们更多的是看到以为挣扎在行刑学习过程的年轻人。影片更大胆的，将这位年轻人的成长和蜕变与绞刑的学习过程构建成冲突的中心，把对于剥夺生命的学习隐喻为一次人生的成长。影片的男主人公艾曼，从军队退役，进入监狱系统工作，一开始只是当守卫或者负责监狱工厂的维修监察工作。在进入监狱系统一段时间后，他被调到级别更高的另一所监狱工作。在这里，他遇到了他的对手拉希姆。拉希姆是这所监狱的行刑官长，已经负责绞刑工作30余年。《监狱学警》的人物建构非常清晰，主角——对手，就是艾曼和拉希姆。因为艾曼进入这所监狱是有目的的。他希望战胜自己，希望自己不要变成父亲的模样，希望自己摆脱内心的噩梦。原来，拉希姆是当年艾曼父亲绞刑的执行人。艾曼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，但父亲的阴影时刻纠缠着他。当年，父亲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，居然肢解了同伴，企图毁尸灭迹。为了掩盖自己的身份，艾曼跟着祖父姓。艾曼的内心一直有个担忧，有个伤口，他害怕自己变成父亲的样子，害怕自己流动的血脉中藏有父亲的黑暗因子。但另一方面，他又想念自己的父亲，他虽然与父亲没有太多交集，但他希望在现实中找到替代他位置的方法。最后，在这种复杂的内心挣扎中，他居然选择成为一名绞刑的执行官。在与“杀父者”拉希姆的接触中，他们慢慢建立起了亦师亦友的关系。拉希姆看中了艾曼的军队出生，艾曼的冷静老练都让他倍感满意，于是，拉希姆决定把艾曼提升为助手，作为他的接班人。要选出一个行刑人太难了。这个工作没有人愿意接替。影片中，拉希姆说，自己的婚姻就是因为这个职业分崩离析。监狱里的另外一个年轻人，也是因为家庭的压力和这个职业本身的原因，最后打了退堂鼓。谁都不愿意以剥夺别人生命作为一份职业。没有人愿意当死神的助手。影片除了表现监狱和绞刑。另外也大力表现了艾曼家中的情况。年幼失去父母，和姐姐相依为命。片中，姐姐非常担忧他在监狱的工作，并且对他和拉希姆逐渐走进的关系大为不满。另外，姐姐希望摆脱这个家庭的压力，她找到了爱人，可能离开艾曼，准备远嫁他国。影片从内到外给男主人公艾曼制造了多重压力。第一层来自内心，他不希望变成自己父亲的样子。他年轻时是混世魔王，差点进了监狱，为了摆脱宿命，他选择了军队，经受历练后，终于找到了人生方向。他害怕成为父亲，但他同时需要一个“父亲”。第二层来自亲人，他与姐姐的关系，象征着他对家庭的依赖和渴望。他从小没有双亲的庇护，他无法再承受失去姐姐的庇护，所以当姐姐要离开他时，他情绪反扑，认为将遭受第二次遗弃，来自家庭的遗弃。第三层来自社会，因为他有一个杀人犯的父亲，他一直背负着这个罪孽。可在艾曼看来，他不应该背负这个惩罚。可监狱的关系调查，查出了他的身份，拉希姆也觉得艾曼选择成为一个行刑人是讽刺的。影片的第二幕高潮，就是在艾曼在拉希姆的指导下执行了第一场绞刑后，艾曼实在无法适应这个职业，遭受巨大压力下，和拉希姆摊牌，希望调岗。这时，拉希姆觉得非常失望，开始拿艾曼的身份做文章，讽刺他有个杀人犯的父亲，根本就没有资格进入监狱工作。这时，艾曼的姐姐告知了其将离婚离开的事情。来自艾曼内心，亲人，社会的三种压力同时给艾曼施加了巨大的压力。艾曼一改服从命令的习惯，开始反抗拉希姆，他指出拉希姆的虚伪，甚至讽刺拉希姆最大的本领不过就是“会杀人”！原本经过相处，拉希姆已经成为了艾曼精神的父亲，占据了艾曼亲情缺失的位置。在艾曼的生活中，终于有一位年长的男性可以指导他，虽然这位男性是他现实的“弑夫者”。奇妙的是，艾曼从来没有见过父亲，而拉希姆夺取了其父亲的生命的一刻，似乎也承接了其父亲生命的一部分。艾曼需要父亲的存在，而这时伴随他成长的拉希姆正好出现，这位“弑夫者”担起了艾曼父亲的角色。影片的结尾采用了把人物推向成长的结果的方式。艾曼和拉希姆在撕破脸面后，拉希姆因为情绪问题意外发生车祸，艾曼被迫接替了拉希姆的位置。整个监狱系统因为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选，所以直接选择了艾曼，而不去过问他的身世。影片最后的画面时，艾曼熟练的给犯人带上头套，牵引着他走到了固定的位置。艾曼面无表情，手放在了准备执行绞刑的机关上.....影片在大量的留白中结束。艾曼的父亲死于绞刑，最后他成长为了一名合格的绞刑人。这个成长实在耐人寻味。导演巫俊锋为了表现监狱的场景，特地到澳大利亚一所废弃的监狱进行了拍摄，他表现出来监狱的那种封闭和压抑。全片只有两场绞刑戏，一次是拉希姆引导艾曼，一次是最后艾曼独自执行。两次戏都采用了渲染情绪的长镜头，镜头里我们看见害怕到腿软的死刑犯，还有内心复杂的或者冷漠的执行人。真正到了执行时刻，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，这种短暂和流程化对比着生命的神话，以巨大的反差和对照表现了绞刑剥夺生命的粗暴的简单。《监狱学警》把侧重点放在了行刑人的内心描写上，并且为之建构了带有生命性的成长的故事，而且通过人物设计出了有关罪孽传染和如何消除罪恶的深层次命题。不得不说，《监狱学警》的故事切入点实在冷僻，同时令人震惊。

《身後仕》：不成功，衰父幹？(原載於 2016年12月13日am730 「730視角 )(劇透)新加坡電影《身後仕》以死刑執行官為主角，風格紥實，戲味濃郁。當代死刑議題扣連著「尋根」與「弒父」等古典格局，兼顧了時代性與人性深度，只嫌結尾「扭橋」略為刻意及陳套。反對死刑的原因包括：避免殺錯好人，以及認為懲罰不為報復，而為讓人改過。《身後仕》主角艾曼走上懲教之路，充滿著矛盾。他本是死囚遺腹子，當過暴風少年，後來從軍改正，轉職後希望在監獄看囚犯改過自新。怎料艾曼落腳死囚監獄，甚至被死刑執行官拉希姆相中為接班人。艾曼面對著身份危機：一方面尋索父親的足跡，尋到父親被處死的繩索和劊子手那裡(當年處死艾曼父親的就是拉希姆)；另一方面他希望改過自新，隱瞞父姓，甚至把殺父者視為師父。他想當「好人」，身份的轉化需要對舊我的否定，所以他期望接過拉希姆的棒，就有弒父的意味。但當上劊子手的話，不是跟艾曼本身的懲教理念相衝突嗎？但是社會仍然重視出身，多於個人的努力和意願。紀律部隊要查家底，所以艾曼須違例瞞報父親身份，「洗底」便不徹底，矛盾只是被壓抑而非消除，終有反彈的一刻：拉希姆得悉真相後感到被背叛，跟艾曼翻臉；艾曼也道破拉希姆關心死囚的偽善，因那只是讓自己內心好過一點，那終究是殺無赦，意味著「翻身」之不可能。結果這危機要靠第二次的「父親死亡」來解決：拉希姆在揭發艾曼前意外身亡，後者隨即接棒──但他最後能否下決心當個劊子手呢？導演在此留白；似乎艾曼面對的矛盾只是延宕，而沒有消解。